呆呆小说>都市小说>半镜流年>第 69 章 斯人
  撷萃楼前,依旧熙熙攘攘。

  木枋扎彩楼,欢门施彩画,金红纱栀子灯盈盈高挂,门前桌案上酒坛三只。

  江潾着一身锦衣,坐于楼上,目中人来人往,却再也不见那灰头土脸的人儿。

  往昔如昨,她就在这楼下,于人群之中,令他好奇、欣赏又怜惜,本以为是出设计好的戏,却不想自己在这戏中,竟未走出。

  戏,是他设的,结局,却不由他定。

  而今,撷萃楼拼酒不再,每日三坛好酒任宾客自取,分文不收,日日如此,人人皆道撷萃楼豪气,却不知这酒中之意只为一人,假使有一日那灰头土脸的人儿来了,他们还能认出彼此……

  “大爷,时辰不早了……”小七知趣地站立一旁,却不得不提醒江潾。

  一双深眸仍注视着楼下,又是一日暖阳,倘若能留住那日光影,他多么希望能回到那日,让一切重新来过。

  “庄家小姐一早又来了,”小七看看江潾的脸色,他一直没有打扰江潾,但该言禀的还需据实以报,“还是站在门口,等着大爷出门。”小七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江潾的神色,“这些日子大爷避而不见,早出晚归,庄家小姐一日比一日来得早,如此下去……”小七支吾了。

  “如此下去,你便一日比一日早起罢了。”难得地,江潾竟微微一笑,打趣起小七。

  小七心中窃喜,这可是近日来大爷给他的最好回应,他巴不得多被调侃几句,至少这样的大爷令他少几许担忧。

  “她说,我严肃的时候,有点儿吓人,我不想她怕我。”江潾仍看着楼下的人群。

  小七哑口——原来大爷并非在对他笑,睹物思人,触景生情,何时是个休啊?!

  “走吧!”江潾起身,“去看看她。”

  小七一怔,脚似冻在原地,只觉挪不动身体,“大……大爷……?”嘴上不敢言,心里直嘀咕:“莫非大爷真的病了?!”

  江潾背过手:“跟了我这么久,难不成我是你心中所想那般?”

  小七冷汗直冒:“小的……没……没想什么……”

  江潾盯着小七的眼,半晌未语,提步往楼下走去。

  小七忙不迭地跟上,脚下一个踉跄,险些跌倒。

  要说小七有这反应也不足为奇,近日来江潾变得不同寻常,在书房,在竹风小筑,在苑晓风曾留下记忆的地方,他不时地自言自语,如同苑晓风还活着一般,与她相谈。一次,两次,小七只道是大爷思之心切,然而次数多了,不免心生疑窦,难道大爷生病了?

  此刻,江潾提出“去看看她”,小七知道,这是要去苑晓风的坟前,一股担心又油然而起,斯人已逝,大爷对她仍这般念念不忘,该如何是好?!

  “大爷,绸缎庄那笔银子……”小七试图做些努力,改变江潾的想法,然而话未说完,却听江潾道:

  “我约了二爷,在晓风的坟前相见。”

  江潾知道小七在顾虑什么,这个忠心的小厮一心为他着想,他又怎会看不出小七在为他忧心?他思念苑晓风不假,但他更需要一个答案,给这几日的思量、疑惑、权衡一个结果。

  昨日,江颋回到家中,他当时未归,秦伯按他的吩咐给江颋传了话,随后江颋再度离家。

  说来令人唏嘘,他们两兄弟想见一面变得越来越难,江颋对这个家愈加得疏离,若非回来见父亲,恐怕未必会踏入家门。而他呢?他又何尝不想如江颋那般洒脱?可是,责任在肩,他无法远离江家,这种责任已深入他的骨髓、浸入他的血液,令他摆脱不了。

  这些日子,他总是会想起苑晓风,想她的一颦一笑,想她的一言一行。发生了这么多事,如果她在,会如何破解眼前的困局?如果她是他,是佯装不知,还是勇敢作为?如果他问她,哪怕面对的是自己的母亲,能否做到公正不阿?

  有时,他情愿自己什么都不知,然而事实既存,即便曾被掩盖,终有露出头角的一日。他无法让自己做到视而不见、听而不闻,正因无法置若罔闻,故而他会追查、会探究,以揭开事件的本真,求一个心安,求一个无愧。

  他心安了吗?他无愧了吗?每每思虑如麻之时,唯有想起苑晓风,他的心才会得到平静,仿佛她在用她的智慧为他做出导引。

  诚然,他不否认,此之导引不过是本就存在于他心内某一角落的思绪,借由苑晓风的化身,给他带来慰藉罢了。可是,为何是苑晓风?为何会想到她、任由她来将自己的心思抒发出来?

  他想,或许在他的身体里,原本便有另一半自己——另一半不同于众人所知的江潾,那个江潾曾经沉睡,直到遇见她——苑晓风,才得以被唤醒吧!

  即将行至苑晓风坟前,江潾从马上下来,吩咐小七牵马至溪边等候。此处有山有水,景致甚佳,在安葬苑晓风之时,他和江颋不约而同地相中了这里。

  不远处,江颋的身影已映入眼帘,江潾未急于过去,他在四周采集了些野花,扎成束,走到江颋旁边,将花束轻轻放到坟冢前。

  “晓风,可好?”江潾看着那些花,继而看向远方。

  江颋心下一惊,顿感错愕,旋即意识到江潾许是在对久别的“苑晓风”自语,但看他将视线落回坟前,对着坟冢若有所思,并未看向自己,方感释怀。

  “来年春天,在此种些桃树吧!”这次,江潾侧过身,对着江颋道,遂又转过身,看着那些花,“晓风,会喜欢。”

  江颋见状,并未作声,只默默地站着。他比任何人都了解江潾对苑晓风的情,而江潾在他面前亦很坦然。

  “二弟可找到想找之人?”片刻的沉默后,江潾问。

  江颋不知此话言之何意,下意识想到江潾或是在问前几日苑晓风失踪之时他在找人,但转念一想,当时他未表明寻人,且言行谨慎应无纰漏,或许江潾问的不是此事,便道:“并无想找之人,大哥莫不是误会了。”

  江潾浅浅一笑:“我亦是听闻,兴许会错意了。”

  “二弟神色怡然,想来离家后过得安好,为兄甚慰。”江潾又道。

  且看江颋面色安详、神情自若,反观江潾,则憔悴许多。

  江颋没有回应,此番江潾约他前来,特意选在苑晓风的坟前见面,问及原因,秦伯只言大爷近来心事重重,“斯人已逝,潇湘无声”,推测是怀念苑晓风之故,对此,江颋认为或是原因之一,那么原因之二呢?

  “大哥今日与我相约于此,不知何故?”他不打算拐弯抹角。

  “二弟以为呢?”江潾转向他,目光夺人。

  江颋还以直视,出乎他的意料,江潾的眼中渐渐露出柔软,一点点、一点点晕染开来,仿佛看着的不再是江颋,而是另一个人,但很快,那晕染开的柔软又收敛起来,恢复成先前模样。

  “我只想见见二弟,我们兄弟许久没有谈心了,我想,在晓风的坟前说一说,二弟不会见怪吧?”江潾看着江颋,眼中复又泛起平和的光。

  江颋了然:“好,大哥。”

  江潾举目远眺,片晌未再说话,他既不言,江颋便不语,如同以往在家中,静默已为他们所习惯。

  “我与宛亭的婚事延期,想必二弟已知悉。”江潾开口道。

  江颋“嗯”了一声,等着他继续说,既然会面由江潾而起,自然他是谈话的主导。

  “开春,我会迎娶宛亭。此事尚未与父亲商议,不过,我想父亲会同意。”江潾语气淡然。

  江颋有些吃惊,庄宛亭并非江潾心悦之人,本已延缓的婚事想来正合江潾之意,眼下大太太仍禁足家中,对外宣称染疾,此时江潾应不急于完婚,没想到他竟主动提出开春成婚。

  “对宛亭,我亦有愧,纵然娶她非我心之所愿,但我会好好待她。”江潾继续道,“我想让晓风知道,我会履行我的责任,对晓风,我已放手。”

  江颋眉头轻蹙:“大哥……”他想说些什么,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。

  江潾对着他又是浅浅一笑,“江家生我育我,身为长子,二十余载造就了如今的我,若非如此,又怎会与晓风遗憾错过?!你可知,我有多羡慕你!比你所知的,还多!”

  江颋思索着这番话,一只鸟从二人眼前经过,飞行的轨迹渐次深远。

  “晓风曾经说过,‘天空没有痕迹,鸟儿却已飞过。’”江潾语重心长,“二弟,莫忘曾经拥有,但念珍惜所有!”

  江颋越来越不解江潾究竟想要说什么,看着江潾,有些话在他口中越来越难以说出。苑晓风活着一事始终瞒着江潾,除了他和谷婆,无人知晓,为了护苑晓风周全,他必须隐瞒,哪怕他知道江潾在默默流泪,他必须只字不提,在苑晓风坟前镇定自若。

  然则,江潾每提及苑晓风一次,他的心便被震动一次,尤其是在这样的地方,他想尽快结束这场交谈,“大哥约我前来若是为谈婚事,我想可以到此为止了,恭喜大哥,届时必会道贺。”

  江颋说得冷淡,实则亦为掩盖内心想要逃离的真实。

  “二弟难道不想知,为何在开春后成婚?”江潾并未就此止住,神情愈发安然。

  “开春前,”江潾接着道,虽然江颋没有给他回应,不过并不影响他继续,“困扰之事,会解决。”

  一道光从江颋眼中划过:“困扰之事?”

  莫非指的是大太太一事?江颋暗自思忖,大太太被禁足导致江潾婚期推延,父亲之所以未再宣布婚期,亦因大太太之故,若是江潾决意开春完婚,那么势必要先行解决此事,然而他会如何解决?

  江潾笑笑,“若是幸运,或能助二弟一臂之力,晓风定会欢喜!”

  江颋欲言又止,他不知江潾知晓了什么、要做什么,冒然发问恐有不妥,思虑间,江潾拍拍他的肩膀道:

  “要说的已说完,你走吧,让我和晓风说说话。”

  江潾回转身,摆摆手,没有给江颋追问的机会,尽管他知道,江颋此时满腹疑问,但他能说的,仅此而已。

  目送江颋离开,江潾用手拔去长在坟上的杂草,犹记晓风离世之时,江颋守在这里,即使一株荒草,也会被他拔除得干干净净。

  清理完坟冢,江潾坐下来,对着夕阳,倾心而谈。

  “晓风,你可知我有多欢喜!若是你能看见,我从未像现在这般喜不自胜!”

  的确,此刻江潾的脸上写满了欢欣的、甜蜜的、心安的“笑”!

  “晓风,你还活着,你真的活着!”

  江潾的笑意更盛,一滴泪从他眼中滑落,那是喜极而泣的馈赠!

  “晓风,我这样做,你会理解我吗?”

  微风拂过,坟前的花瓣轻轻舞动,似在点头。

  “就当作你的回答。”

  他将花束拿到手中。

  “原来,失去并不一定悲伤!晓风,我失去了你,可是,只要你活着,哪怕让我失去,我亦心甘!”

  一束光映在江潾脸上,憔悴褪去,怡然升起。

  “看到二弟一改颓态,看到他的面色、他的神情,我便知,我得到了想要的答案,也做出了最终的决定!”

  “或许你会问,我是如何得知的?”江潾卖了个关子,“莫要忘了,我是江潾。”

  他笑了。

  “即便你戴着面具,但刻在我心里的,又岂止是你的那张脸?!”

  “此生,我已不奢望还会再次见到你,虽然不能肯定,但那夜,你的身形、你的举止让我看到了希望!你受了伤,我的心跳近乎停滞,我将你带离西院,那一刻,我浑身都在发抖!”

  “绿裳救了你,为免节外生枝,我未过问此事,绿裳做得极好,日后我定褒奖于她!”

  “二弟四处寻人,他会为谁心焦?这亦令我看到了更多希望,二弟在意之人,除了你,还是你!方才向二弟相问,他的否认不过是令确信更加笃定罢了。”

  “将二弟约在坟前相见,是我的私心,心不会掩饰、不会撒谎,二弟的一颗心从未待他人如待你一般,他泰然自若、容光焕发地站在我面前,我便知,是你,晓风,是你带给了他内心的安宁与愉悦!”

  “这又何尝没有带给我安宁与愉悦呢?!”

  晚霞满天,光影漫布,情之所至,交相辉映。

  “记得初见之时,你叫我‘林哥哥’,想来此生只能做你的哥哥了。”

  他轻叹。

  “终究,我给不了你的承诺,二弟能够给你,身为兄长,唯有祝福!”

  他祈愿。

  “晓风,山河阔远,江家并非你的安身之地,此后经年,或许你我很难再见,无论如何,在这个世上,知道有一个地方有你,我心,足矣!”

  他将手放在心的位置。

  暮色缭绕,江潾闭上眼睛,享受着山间吹来的清风,聆听着鸟儿浅吟低唱…… 呆呆小说为你提供最快的半镜流年更新,第 69 章 斯人免费阅读。https://www.gzdcdz.cc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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