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二兴许也觉得自己的存在有些尴尬，索性另打着把伞站到一旁，背过身去假装看雨景。
寂寂长街上，叶棠与顾将军共撑一把伞，顾将军将伞微微倾斜过来，替她遮去了所有雨水，自己肩膀处的衣服却被淋得深了一块。
都怪她，都是她不好，送谢礼就送罢，何故偏偏要送香囊呢？
叶棠很后悔没有早点想到这点，现在不仅她感到不好意思，恐怕也令顾将军十分为难。
无论如何，以她现在的身份，顾将军不可能收下这个香囊。哪怕她以宁王府三小姐的身份站在这，如此也是不妥的。
不应让顾将军感到为难，她要想办法解除尴尬。
递过去的香囊已经碰到了顾将军的手，叶棠赶紧亡羊补牢般把手撤回一些，憋了半天也只能支支吾吾地开口。
“这……这香囊好像有些不妥，不对不是不妥，我是说它好像有些破损了，等我回头补一补再……”
为今之计，除了找个借口把香囊收回去，也没别的办法。之后再另找时机，用个别的什么东西替代香囊送给顾将军罢。
叶棠正想后退几步，熟料顾将军突然抬起手，沿着她递来的方向向前一探，顺势握住了她的手腕。
这是她第一次与他直接接触。
顾将军的指节果真是凉的，一如出朔京城门那时，他把她拥在怀里，虽然隔着层被褥，但掌心也是凉的。
他的手掌轻轻覆着她的手背，几滴雨水滑落在相接之处，明明他没怎么用力，叶棠轻易就能挣脱开，却不知道自己为何没有躲。
顾将军蜷起手指，修长的指尖探入她浸满汗水的手心，拨开她的手指，慢慢摸索着将香囊一点点取了出来。
直到香囊已经到了顾将军的手上，叶棠才意识到刚才自己一直死死攥着香囊，顾将军不得不费了一番功夫才将它取出来。
“谢谢。”
他，他竟然收下了？是因为不知道香囊的含义，还是怕她感到尴尬不得已而为之呢？
高二转过身，看着面颊如三月春棠般羞涩不安的姑娘，又望了望一脸面无表情的顾将军，不得不在心底发出感叹。
将军还真敢仗着自己看不见就为所欲为，若是他见到眼前人的模样后还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收下香囊，他高二就敬将军是条真刚直汉子。
不过他跟在将军身边这么些天，也能感觉到将军对这姑娘的确有所不同。将军退隐后就把自己封闭起来谁都不见，前不久才开始恢复与老部下的联络，也不知和这姑娘有没有关系。
但她到了涿州，应该就要走了。
若是尹辙在此，恐怕当场就会借题发挥一番。但他高二和尹辙不同，劝将军留下姑娘这种话，更是半句都不会提。
虽然他也觉得，若让她来服侍顾将军会很合适。
“表姑的住址，知道吗？”
叶棠还没从刚才的情绪里走出来，经他这么一问愈更不知如何是好，她根本没有表姑，更不会知道表姑的住址。
虽然为了应对将军的质疑，她早就提前拟定好了说辞，但面对突如其来的发问也没什么心理准备。
“我……不知道她的确切住址，只知道她在涿州柳巷街开店铺，到时只能一个个地去找。”
顾远念若有所思地垂着头，“若是找不到？”
没想过他会这么问。
在她的想象中，顾将军还有其他正事要办，最多只会关心表姑的地址。她故意说得模棱两可，好让他无法确认，以后也不会再来寻她。
平静的语气，没有质疑没有命令，只是简单的询问，从容的音调里透着莫名的温柔，好似是在期待什么似的。
他在期待什么？还是，其实是她在期待什么？
上一次觉得他温柔，是在景元城挂满花灯的树下，昏黄的灯火把所有事物都染上了暖意。但现在明明没有灯火也没有星光，只有满世界下着的冷雨，她为什么还觉得他温柔呢？
其实她早该知道，凭她一人纵然能逃得过一时，还能逃得过一世吗？
几乎每天入睡前，叶棠都会在脑海里一遍遍地想象着被宁王抓住的情状，濒死的情状。她也不甘心，也想争得更多的时间，来好好感受还没来得及在她眼前展开便随时会消失的世界。
凄风苦雨的世界，只有她一个人的世界。
或许眼前这个与她咫尺之隔的人，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遥远呢？
叶棠强压下这股冲动而起的莫名情绪，张了张嘴，还是欲言又止，“不会，应该能找到的。”
*
涿州的傍晚，雨仍下着，乌云被夕阳镶上层火红的金边，暗与光的极致，竟有种另类的美感。
高二发现，自从送香囊之后，这姑娘好似变了个人一般，从前还会凑到将军跟前说说笑笑，现在却总是远远地待在一旁不说话，似乎刻意和将军保持距离似的。
他虽然没有过恋爱的经验，但也曾在人场摸爬滚过很久，据他的直觉，这姑娘八成有了心事了。至于缘何而起，他不敢说也不敢问，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就好。
叶棠无法再和顾将军说话了。
自从他问过那个问题后，她就不敢再和他说话。
或许是因为担心谎言被他拆穿，亦或是担心他再向她问起找不到该如何的问题，叶棠哪怕望一眼顾将军，稍稍靠近他心脏都会抑制不住地咚咚直跳，根本没法正常地与他交谈。
她从来也没想过自己原来会这么紧张，那些情境和说辞，事先也在脑海里演练过好几遍了，怎么临到头却会慌乱至此呢？
明明这一天没吃多少，但晚饭时面对摆在眼前的一桌子菜，叶棠却不大能吃得下。
“……我吃不太下，先回房歇息了。”
“姑娘赶了一天路很累了，不再多吃些吗？”
叶棠摇了摇头，道谢起身离开。高二刚一回头，便见顾将军也撂了筷子站起身来。
“吃不下，扶我回房罢。”
高二特意点了许多好菜，毕竟马不停蹄地赶了一天一夜的路，还以为他们肯定又累又饿，结果一个两个的都不吃不下饭，直把他看傻了。
他也放下筷子，细细一想，莫非顾将军也有些不大对劲？
却见顾将军忽然对他道：“高二，你替我去查一件事。”
叶棠点燃油灯，倚在窗边，看着夜色一点点暗下去，乌云逐渐与天幕融为一体。雨水击打着窗棂，发出滴滴咔咔的碰撞声，如同敲在她心上一般。
忽然听到一阵叩门声，叶棠用手堵着胸口，长长地吸一口气，起身开了门。
虽然想过可能是顾将军，叶棠还是没什么心理准备，赶紧垂下头不去看他。
“将军……有什么事……”
“落月谷就在附近，据说桃花开得好，明日一同去看罢。”
见叶棠没说话，顾远念又接着道：“明日清晨我有些事，大约辰时一刻我来找你。”
“就……我们两人吗？”
顾远念嗯了一声，“高二有事。”
叶棠下意识地点了下头，顾远念便替她阖上门，“早点歇下罢。”
她这时才反应过来，明日她不是应该立刻去找表姑么？她明明已经和他说过明日便要与他告别，怎么他不提这事，她自己竟然也一时忘记提了呢？
叶棠隐约意识到，顾将军可能已经猜到些什么了。
那她呢？是不是其实也根本不想去找什么表姑，才会那么快地答应了他？
她的心脏如同被人放在擂鼓上一般，跳得极其不安宁。叶棠在屋里踱来踱去，心乱不已，却又不知道究竟在纠结什么。
最终，她披上外衣推开门，来到客栈外吹吹风。
雨已经下得小了些，叶棠撑着伞，沿着客栈外的街一直走。
落月谷是涿州有名的风景，离这里很近，步行没多会儿就能到。这间客栈也是顾将军选的，不知他是不是有意为之。
叶棠心乱如麻，却又不知烦乱因何而起。
是害怕新的逃亡生涯？害怕被宁王发现捉回去？还是害怕被顾将军揭穿谎言？这些似乎都不是，因为这些事情早就在她心里存了很长时间，早就担心害怕过好几回了，现在的心情却不一样。
想了许多原因，似乎都觉得是隔靴搔痒，始终无法碰触到那个最最关键紧要的问题核心。
千思万绪卷作一团，叶棠举着伞呆呆地站着，却没注意到街对面的转角处，早有一个人在暗中观察着她。
他们住的这地临近郊外，本来人就不多，又因为下雨街上更是没什么人。叶棠信步走着，转过几个街角，忽然被一人拦住了去路。
看见那人的一瞬，她惊恐地瞪大了眼睛，下意识地想大声呼喊，却又意识到什么，拼命捂住嘴。
“我的好妹妹，怎么见了哥哥，也不打声招呼呢？”
叶云斐快步上前，还没等叶棠反应过来就躬身钻进她的伞下，一把夺过她手上的伞，换成自己替她撑伞的暧昧姿势，在她头顶缓缓说道：
“这把伞，莫不是那情郎送你的？” 呆呆小说为你提供最快的失明将军的手心棠（重生）更新，第 12 章 第 12 章免费阅读。https://www.gzdcdz.cc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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