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都城人家，皆插柳满檐，虽小坊幽曲，亦青青可爱。”
苑晓风坐在马车里，掀开轿帘一角，看到一旁的门户上插着柳条，想起曾听爸爸说过古人用这种方式辨明鬼邪、守护家门，如今亲眼所见，正如爸爸所言，然而造化弄人，此时的她却身处另一个时空，爸爸妈妈该如何排解思女之痛呢？他们又是如何度过每一天的？思至伤心处，不禁泪光盈于眼眶，轻轻闭眼，用手拂去眼角泪滴。
江潾取出一方手帕，默默递给苑晓风。一路上，他只安静地看着她，她的每个动作、每个眼神都没有逃过他的眼睛。见她落泪，不自觉地取出手帕，那一瞬间，他为自己的举动感到唐突，但转而一想，面对落泪的女子，应是任谁都无法漠视的吧，他只是做了应做的事，心下有了解释，便亦安然。
“不用了，谢谢！”看看眼前的手帕，苑晓风没有接，礼貌地谢过。
江潾一怔，尴尬地收了回去。
苑晓风亦觉得有些不自在，车子轻微颠簸，顺势将目光移向别处，车厢内，一种异样的气氛幽幽环绕。
苑晓风一直扭头看着窗外，江潾不发一言，只静静地看着她，似在揣度，行至一路口，他提高声音道：“停！”
“大爷，尚未到呢！”帘外传来车夫的声音。
“我下去走走，你先去异品斋，在那里候着。”江潾嘱咐车夫。
马车停住，江潾起身下车，“不下来吗？”挑帘望着仍旧坐着的苑晓风。
“哦……”没理由继续坐在车里，苑晓风只得跟了下来。
刚才一直扭头避开江潾，感觉脖子有点儿酸，她轻轻转动脖颈，舒服地呼出一口气。
江潾在一旁打趣道：“何苦累着脖子。”语气却透着些许低落。
苑晓风用手轻抚脖颈，没有说话，只低着头。
“你……怕我？”江潾突然问。
苑晓风心中一跳，这一问正击中她的痛处，“怕他”，她怕吗？
“没……有点儿。”她想说“没有”的，可那似乎并不是事实，扪心自问，也许正是因为怕他才会回避他吧，她决定还是说出真实感受。
江潾眼神微动——她仍是如此直接！尽管听到实话内心并不舒服，但苑晓风的坦诚填补了这种不适，比起敷衍的假话，江潾更愿意她向自己吐露真实的想法，他欣赏的正是她的这种真实。
“可曾怨我？”江潾问。
苑晓风思索片刻，对于这个问题，她自己也说不清。她也曾如此问过自己，怨他吗？答案很模糊，怨，又似不怨。
“怨过你吧，毕竟挨了那么重的板子，我可是从来没挨过打的，哪里吃得消？！可是，又好像也不怨你，想想你也是秉公执法，在你们这个时代，家规什么的这么重要，倒也能理解。”
“我们这个时代？”江潾不解。
苑晓风意识到说漏嘴，急忙解释：“呃……我是说在大明，这个时间，这个场合。”
“什么……这个时间、这个场合？”江潾越听越糊涂。
索性苑晓风也不再解释，直接道：“这么说吧，反正，大概，我觉得，还是不怨你的时候多，盖过怨你的时候，就当不怨你了。”
说得有点儿拗口，江潾听笑了，没再追问什么时间、场合的，有一句他听得真切——她不怨他，心里像放下一块石头，莫名地泛起喜悦。
送走了大太太，江颋一个人静坐在书房里，一丝愁绪在眉间环绕，挥之不去。
心情烦闷，望向挂在墙上的笑脸纸鸢，重又忆起和苑晓风相遇的那日以及后来的种种，虽然时日不多，却似一点一点在心里打上了烙印，江颋不禁感慨，如若当日拒绝了大太太的提议，是否还会遇到她？
人生在世，某种巧合，某种偶然，会造就某种阴差阳错，有的是那么美好，而有的却是那般黑暗。
江颋庆幸这次的阴差阳错带给了他美好，他以为余生将不再遇到的美好，却因为他所憎恨的人而出现。世事弄人，当初的阴差阳错带给他的黑暗，亦是因为这个人，从此他的人生被拉进无尽的深渊，拖着他一步一步往下陷。这个人，有意将他带进黑暗，却无意点燃了一点光亮，令他短暂地止住了向下的脚步。他贪恋这份短暂的祥和，然而深渊的引力仍在不断地牵引着他。他亦曾是渴望美好之人，而今却要在深渊中不断滑落，他，不甘！
今日，原本会是又一个美好的一天，江颋期待着看到苑晓风兴冲冲地回来，跑过来告诉他看到了什么新鲜事、见到了什么有趣的物件，一想到她脸上的灿烂笑容，就像暖暖的阳光，任他在这里等上多久都是欣喜的。
然而，他给了苑晓风所希冀的墙外自由，却把自己锁进了墙内桎梏。他后悔没有和她一起去，如若去了，便不会见到那个女人，便不会有此刻的痛苦。他恨那个女人——“何凤淑，你加诸于我的一切，我江颋必会加倍奉还！”
苑晓风和江潾一路走着，话不多，偶尔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说，继而陷入沉默——有些事既不愿挑明，也不想再次触及，不如这样来得更好。
第一次和江潾单独并肩而行，没什么共同话题，苑晓风只好自己打发无聊，幻想着身旁如果是林哥哥，不知道此刻有多开心！
“林哥哥你瞧，那是家卖糕饼的店铺，那些糕饼看起来很好吃！”
“林哥哥快看，那是什么？高头大马的，嚯！”
“林哥哥，快来快来，这儿有家香料店，好香啊，闻到了吗？”
幻觉所至，苑晓风不自觉地拉住江潾的衣袖，眯缝着眼，嗅着鼻子，径直往香料店而去，“唉哟！”被门槛拦住，方才白日梦醒，睁大眼睛，江潾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，衣袖的一角还攥在她手中。
尴尬！转身！速离！
回到现实，眼前的不是林灏文，苑晓风感到一阵失落，也许林灏文在那个世界里正和夏子溪你侬我侬着，还会在意她这个妹妹吗？她失踪了，父母一定不会放弃寻找她，但是他，会吗？
“方才在叫‘林哥哥’……又想起他了？”江潾问，再提及这个人，竟是哪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，不过是她的一个哥哥，为何再次听到她叫他，会莫名地不悦呢？
苑晓风点头，看看江潾，君子之风扑面而来，一介翩翩公子，潇洒倜傥，这张脸分明就是林灏文的模样，可偏偏他却不是。
“为什么你不是……”话到一半，终是虚无，即使说出也无意义，“算了，没什么。”苑晓风轻轻一叹，继续前行。
“近来发生一些事，一直未去看你……”江潾缓步跟上，行至她面前。
“不用，我很好。”苑晓风淡淡地回应，继续向前走。
“你说的林哥哥……找得到吗？”江潾目视前方，停下脚步，转而看着苑晓风：“我可以帮你找他。”
苑晓风亦停住脚步，颇感意外：“你帮我找？！”
“嗯。”尽管江潾对“林哥哥”有种莫名的不愿提及，但从苑晓风对此人的态度来看，应是对她极为重要之人，为此，他愿意帮她。
“为何要帮我？”苑晓风对江潾能找到林哥哥这事完全不抱希望，但对他主动提出这事绝对抱有十二分的好奇！
“他是……你的哥哥……找到他……你便安心了……”江潾吞吞吐吐，自己也说不清为何愿意帮她，只知道此时此刻心里就是这么想的。
苑晓风没见过江潾也有说话结巴的时候，“噗嗤”笑了，但心里感觉很温暖，有人愿意帮助她这个孤身在外的人，单单这份心意便是难得，对江潾亦多了一份感念。
“谢谢大爷！可是，找不到的，他跟我完全不在一个……”打住！别再说漏嘴了！这个秘密她暂时还不想和人分享！
“他在很远很远很远的地方，远得都不知道怎么找，不知道我们还有没有机会见面……”苑晓风耸耸肩，算是顺利地自圆其说，心头却不免浮起一缕忧伤。
“再远，想找总是能找到的。”江潾试探地问：“你……不想试试吗？”
苑晓风目视长空：“想试，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……”似有什么哽在喉咙，江潾清清嗓子，“除非什么？”
“除非……我、会、飞！”苑晓风举起手臂，模仿展翅飞翔的动作，她需要点儿小幽默来提振情绪。
会飞！怎么可能？！不过，这个回答似乎也说得过去，她就像是飞着来到这个时空的，假如能再飞一次，说不定真的可以回去，那样就能见到父母、见到林哥哥了！
江潾被她逗乐了：“会飞？！”既好笑又无奈，这个丫头，又在说疯话了，江潾冁然而笑，笑容里多了一份释然。
两人继续并肩前行，苑晓风时不时说上两句，好让剩下的路程不至因两人的沉默而变得无趣，气氛也逐渐轻松起来。
江潾话虽不多，大多时候只是在听，但受到苑晓风的感染，整个人放松不少，心中腾起一股念头，想要尝试让她多了解自己，思忖片刻，开口道：“你可知我备了马车要去何处？”
“不是去异品斋吗？”苑晓风一边走一边浏览着街边店铺，此时街道上热闹的场面正吸引着她，对江潾的话并没有太在意，只随口反问道。
“本是去绸缎庄的。”江潾轻抿嘴唇。
“哦？那为何改了主意？”苑晓风走到一货物摊子前，看着摆放着的各色首饰，不经意地问。
“是啊，为何改了主意？”江潾站在她身后，审视着她的背影，“你说要去异品斋的那一刻，便想要一起来，为何改了主意？”似在自语，又似在发问，目光徘徊在苑晓风身上。
苑晓风越听越不对味儿，不再流连于货物摊子，转回头将注意力集中在江潾身上：“我怎么知道？”一脸茫然。
江潾想在她身上找到答案，目光步步紧追。苑晓风下意识避开那道目光，继续向前走，她不敢让自己站在那样的目光下，莫名地不安。这个和林哥哥有着相像容貌的人，曾经让她多么地想亲近，而此刻他就在眼前，她却不敢直视，江潾就像要看穿她一般，令她的心里一阵阵吃紧。
感受到了苑晓风的异样，江潾垂目，默默地跟上，走到她身侧，那群尾的花瓣状纹饰再次跃入眼帘，转而问：“这身衣裙可还喜欢？”
衣裙？苑晓风心想也许是江潾随意找个话题化解尴尬吧，便回过头道：“喜欢，很好看。”
“喜欢便好！”江潾脸上露出笑意，再次打量那身衣裙，再次打量苑晓风，那日所见躺在榻上的她，清丽的面庞好似初蕊的桃花，今日身着这身衣裙，更是俏丽若三春之桃，脉脉眼中波，盈盈花盛处。
“我罚你……”愈是见其这般美好，江潾愈是放不下心中所梗。
“不用说了。”苑晓风打断江潾，她不想再触碰这个话题，“大爷，已经过去了，我是江家的丫鬟，你是在执行家法，可以不提这件事了吗？”她不愿再回忆那段痛。
然而愈是这般，江潾愈是放之不下：“罚你，自是以一儆百，亦是警示于你，只是……不知你是女子，终是重了些……”
苑晓风定定地看着江潾，堂堂江家大爷，是在自责吗？怎么会？
江潾微怔，看着苑晓风，那些藏在他心里的话，那些他自己都不甚明了的所感所想，在她面前，不由地溜到嘴边：
“那日，和你相谈，给我的感觉很不同，惩罚你时我心有不安，为何？我亦想知道为何……”他将目光探进苑晓风的眸中，那里映出他的身影，他希望解开自己心中的疑问。
苑晓风的目光同时停驻在江潾漆黑的眸子里，那深邃的眸光仿佛想要从她身上探到答案，流露着渴望的光芒，“什么……为何……”她一时语结。
江潾背手而立，爽朗清举：“在撷萃楼见到你的第一眼，只觉你很特别，不知这种感觉从何而来……”他深深地看向苑晓风：“原本家中跑个小厮，无须我亲自出马，可偏偏那日鬼使神差，竟起了兴致，设局将你引出……”
“是你设的局？！”苑晓风惊讶。
“是，我设的局。”江潾神态自若，“本想待你现身，带回便是，孰知你的一举一动竟令我生了好奇之心，当日的你灰头土脸，一身男子装扮，行事颇为豪爽……”
说到这里，江潾不禁轻笑，看向苑晓风的目光更加柔和，此刻她唇角含羞，面颊微红，更是平添了几分妩媚，江潾的心仿佛漏跳半拍，片时方继续道：
“你叫我潾哥哥的刹那，竟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……”再次目光交汇，她的眼神令他想要抓住，“带你返回的路上，不知为何，我想了解你，多了解一些，后来，在书房交谈，你直率、坦诚，虽是初识，却似久违的故友，那种感觉很奇妙！可我……终究还是要惩罚于你……见你躺在榻上，换上女装，看起来那么虚弱，苏醒后刻意避免与我见面，我又怎会不知……”话至此，江潾没再说下去，一阵缄默。
“原来，他也有这种感觉！”又一个惊讶跳到苑晓风心里，不曾想到，江潾竟和她有过相似的感受——曾经有那么一刻他把她当作朋友，这让她不禁生出欣喜！他道出这诸多种种，他的坦诚相待令苑晓风感到欣慰，至少在这一点上，他和林哥哥是相同的。只是，这一刻的江潾，为何要告诉她这些？
“原本我是有些怕你的，毕竟那二十大板不是儿戏，我吃不消……”心下虽有几分清明，但犹有几分困惑，苑晓风转而问：“为何和我说这些？”
“想说，便说了。”江潾直言不讳。
“发现我女扮男装，为何不追究？不怕我图谋不轨吗？”她继续问。
“如若图谋不轨，又何必费心逃跑？秦伯都告诉我了，我信你。”
“为何信我？”
“直觉。”
“你做事都凭直觉吗？”
“不，对你，不同。”
苑晓风心中一紧，似有只小鹿在心里蹦跳，心思扰动，低眉垂目，脸上不由泛起红晕。
江潾目光闪烁，心中亦是一跳，今日的他是怎么了？说出去的话似脱缰之马，不由他控制，似是意念使之，一向严谨的他怎会如此？屏息沉气，平定心绪，面上却未露分毫。
见江潾神色如常，苑晓风暗暗提醒自己：“别乱想！他只是把我当作朋友，凭直觉相信我，别想多了！”遂轻咬下唇，故作镇静道：“朋友对朋友，本来就是凭感觉嘛，你信我，我很高兴，谢谢你如此坦诚！”
苑晓风伸出手来，示意江潾握手，看他傻傻站着不知所为，方想起这是现代礼仪，不禁嗤笑，放下手戏谑道：“凭直觉，还是快走吧！二爷交代的事可不能耽误呢！”嫣然一笑，快步走到江潾前面，在被发现她“心神不定”时，最好还是让心里的那头小鹿尽快平静下来。
跟上苑晓风的脚步，目光落在她的身上，眼前的女子群尾轻摆，发丝拂动，江潾心中暗潮涌动。为何在她面前，想要将心事说与她听？为何自己沉静如水的心，起了波澜？为何是她，让一切悄悄发生着变化？
越来越多的“为何”缠绕在江潾心中，却令他喜不自胜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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