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话的是秦伯,他向江啸鸢汇报着项五的行踪。
按照江啸鸢的吩咐,秦伯给了项五足够的盘缠,并且额外给了他谋生的银两,若是项五愿意,可用来做些买卖,若是不愿,亦可去江家在扬州的分号,在那儿谋份差事。
方姨娘曾告诉江啸鸢,她是从项五的箱子里发现的血书,方姨娘离开后,江啸鸢便着手调查此事,项五与江家素无往来,若说唯一的联系,便是与江霈相识,如此重要的血书出现在项五那里,本就为奇,然而更奇的是,给项五箱子的竟是他的旧邻,待项五从牢中出来寻找此人时,此人早已离开了杭州,不知去向。
线索就此中断,血书一事成了一个谜,对江啸鸢来说,这或许是一时之谜,他日能够解开,亦或许是一世之谜,有人不想让他知晓谜底,茫茫人海,寻一个人如同大海捞针,找到交给项五箱子的人谈何容易,而这显然是有人有意为之的。
说起项五的这位旧邻,在项五的印象中,此人生活困顿,孤身一人,他将箱子交予项五时,只说事关江霈,由项五保管此箱,日后可以帮到江霈。项五的想法很简单,只要与江霈有关,任何事都能揽下来,况且江霈亦认得此人,项五没有多想,便收了下来。
江啸鸢回忆与项五交谈的情景,看得出,项五是个老实人,对江霈有情有义,他欣慰于江霈能有这样的朋友。此番安排项五去扬州,亦是成全项五的心愿,项五祖籍扬州,这些年屡次入狱的经历令他萌生了回乡的念头,听说江霈也在扬州,便欲前往,江啸鸢欣然相助。
在查明项五并未偷盗江家财物之后,江啸鸢便将项五从牢里保了出来,那个栽赃项五的下人受到了严厉惩罚,江啸鸢知道,指使其这么去做的是大太太,但顾及江家颜面,他只向官府禀明家中并未失窃,一切皆是误会罢了。
从官府回来后,江啸鸢将此事告知了大太太,如他预料的一般,大太太矢口否认,将责任悉数推到了那个下人身上,江啸鸢不欲再听,转身离去。
他不愿再听大太太的辩驳,将项五一事告诉她,是知会亦是警告,她心知肚明。那日,他拿着血书质问大太太之时,大太太无法反驳,她的“坦承”令压在他心头多年的愧疚与疑问随之解开,自那以后,他便已对这个女人彻底失望。
在阿庆的血书面前,大太太坦白了当年的实情——
当年,江啸鸢新进了一批茶叶,邀百里絜品鉴。百里絜到江家喝茶有个偏好,须得江啸鸢亲手为他冲泡,这是他们曾经的一个赌约,百里絜赢了,江啸鸢愿赌服输。彼时,大太太收买了江啸鸢身边的阿庆——石庆一,她不能将毒药直接放在茶叶里,毕竟那样江啸鸢也会死,故而在江啸鸢为百里絜沏茶时,她在窗外设计引开二人的视线,由阿庆趁机在江啸鸢倒给百里絜的茶水中下毒。
百里絜倒下时,大太太假意正好前来找江啸鸢,目睹了突发的一幕,江啸鸢不知所以,发现百里絜当场断气,大太太假意询问,煞是焦急,江啸鸢说要报官,大太太假装关心夫君,担心他的安危,便说不能报官,若是被抓进官牢,江家怎么办,老爷的前途会怎样,一旁的阿庆当即跪下,说要报恩,愿意认罪,江啸鸢还未及开口,二老爷、二太太等人正向他们这边走来,大太太眼见情况紧急,认为当时之计只能如此,承诺会照顾阿庆一家,话毕,二老爷等人来到屋内,阿庆当着大家的面供认是他杀了百里絜。
大太太向江啸鸢坦言,这些皆是她事先安排好的,二老爷等人的出现并非巧合,当众人询问阿庆为何这样做时,阿庆说石家与百里家有仇,他要报仇,听起来言之凿凿,众人也便未再多说,将阿庆扭送至官府,阿庆认了罪。
事实是,阿庆家中欠了一笔债,无力偿还,阿庆用自己的命解决了石家的燃眉之急。而大太太也留了一手,她担心阿庆会告诉家人,便将其妻儿老小转移至他处,致使阿庆非认罪不可,至于石家的债务,自然也是她有意安排的。
阿庆被收监后,大太太在那批茶叶中亦投了毒,江啸鸢调查事情的原委时,查实是货品出了问题,然而在货源地及进货后的调查却没有取得进展,江啸鸢推测许是竞争对手陷害于他,然而苦于没有证据,最终不了了之,幸好茶叶尚未上市销售,便暗中销毁了。
阿庆被定罪,江啸鸢没有实据来帮其翻案,责怪自己没有勇气承认是他给百里絜倒的茶、是他进的那批茶,由此牵累了忠实的阿庆为他“顶罪”,而阿庆在牢中一口咬定是自己所为,这更令江啸鸢感到愧疚,尽管没有找到真凶,但却是他的手害了百里絜、害了阿庆。
随着时间的推移,这件事变得越来越无法解释。由于百里家遭受迫害,只余百里絜一脉,而百里絜膝下只有一女——百里青柠,江啸鸢便将她接到了江家,他不能说什么,否则百里青柠会怎么看?大太太像抓住了把柄一般,在江啸鸢面前有意无意地提及那日她所看到的,似乎是她为了江家、为了老爷,掩盖了真相。
江啸鸢不欲与大太太一般见识,却也助长了她将此事逐渐演变成一种要挟,在他们剑拔弩张之时,大太太更是有恃无恐,扬言如若江啸鸢对她怎样,她便将当年的真相说出来,即便查无实证,但江啸鸢的颜面、江家的生意、百里青柠的看法等等都会受到影响,江啸鸢不愿因此波及江家、波及青柠,只能默默地不与大太太计较,做出妥协。
对百里絜,对阿庆,江啸鸢心内有愧,他能做的唯有善待青柠、善待石家,在得知石柒的事情后,更是既往不咎,将石柒寻了回来,这也是他能为他们所做的吧!
想到此处,江啸鸢不由得叹了口气,他通过一桩婚姻拯救了江家,却也将自己囚入了“牢笼”,他所娶的妻子帮他、却也害他,为何?她加害百里絜,为何?他百思不得其解。
大太太承认了她对百里絜的所作所为,承认了她对阿庆的所作所为,然而出于什么原因,却只字未提。事已至此,她似乎根本无惧江啸鸢,她知道江啸鸢的软肋,知道他即便知道了实情也拿她无可奈何,他不会告诉任何人这一切,告诉他人对他有何好处?对江家有何好处?他不会说,她相信。
是的,江啸鸢不否认,他不会将她所说的说出去,“真相”只存在于他们夫妻之间。如今,他还能将她视为妻子,是因为江潾,是因为她曾有恩于江家,但他对她的情意,也仅此而已,仅剩如此。他会对她仁至义尽,即便明知她仍有江潾做“挡箭牌”,但他不会用江潾做筹码与她讨价还价,他不会用江潾从她那里换取什么,即使他是个商人,但骨肉亲情不是他的筹码。
今日,当他走进她的房间,那一刻,他看到了一个不再强势的她,倚在案边,双目空空,佝偻着身体,没有珠花,没有金簪,只有白发,只有皱纹,尽管在看到他后,她旋即恢复了常态,挺起胸膛,目光炯炯,起身的那一刻,眼中看不到恐惧,她仍在宣告自己是这个家的女主人,但他看到了强硬外表下的另一个她。
他不会深究项五之事,不会将她报官,不会将血书交与官府,说完所要说的,他只留给她一个背影,渐行渐远,他听到她叫了声“老爷”,叫了声“啸鸢”,万般滋味在心头,烛泪一滴滴流下,在烛台上堆砌得层层叠叠……
月光如水,倾洒在江家的每个角落,光与亮,明与暗,相互交织。
秦伯像往常一样巡查着院落,值夜的小厮向他报着平安无事,秦伯颔首。如同许许多多个夜晚一样,这一夜的江家并无异常,依旧宁静、祥和。秦伯走至大门边,门已上闩,他检查一番,遂向后院走去。
翌日清晨,卖货的货郎已开始在门前叫卖,出门的丫鬟禁不住多看几眼,货郎瞅准时机,向她推销着货品,低价成交,丫鬟喜不自胜,货郎悄悄递上一纸条,低语道:“烦请姑娘转交二太太。”
丫鬟认得这货郎,与他也算有些交情,想想不过一张字条,无妨,接了便是,货郎抱拳相谢,他亦不过是受人之托,尽忠人之事罢了。
丫鬟返身,先行至西院,将纸条交予二太太,遂继续出门置办物品。
二太太盯着纸条纳闷:“……可否于异品斋一叙?”
异品斋?她素未去过异品斋,不需那里的物,亦不识那里的人,一叙?叙什么?
她不明白这字里行间所谓何意,但是纸条的一角却吸引住了她——
不方,不圆,看起来像是块墨渍,却又十分刻意,应是有意画上去的。
二太太猜不透何意,索性放下,取出那半面铜镜,复又端详起来。
她仍未查出这铜镜何以出现在西院,近来蹊跷的事可谓一桩接着一桩,这会子又来个蹊跷的“邀请”,不知当去还是不当去?
忽地,她想起了什么——
蹊跷的事——她的石头便丢得蹊跷!
——那贼人不偷别的,单单偷了她的石头!那贼人受了伤,桃树下有血迹,却偏偏找不到人!那贼人要那石头,为何?!
——纸条一角所画的,莫非是那石头?
她放下铜镜,再次拿起纸条,看了又看。
或许,她猜对了,不,应该说她是对的,那上面画的正是那块石头,它的轮廓、它的边角、它高低起伏的线条正是仿着那石头画的,她不会看错,不会…… 呆呆小说为你提供最快的半镜流年更新,第 65 章 本末免费阅读。https://www.gzdcdz.cc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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